甜美人生
- 登载于 中国万象
人群像过江之鲫,车响号如雷贯耳,是为旺角的脉搏。药房和大型连锁店,把小店从中心慢慢向外推。在旺角街市后方,小巴站旁,却留下一家糖水店,褐色招牌上的北魏字体,透视着它的历史。小小一家店,镇守闹市三十二年,晨光售粢饭,入夜卖糖水,一早一晚,为上班族送上温暖,让夜归人添一口甜。
店子名为浩记甜品馆,典型老式格局,店面以透明胶板分隔开工作台和客座,旁边两部旧式冷冻柜,有如冰室与车仔面档混合体。四张圆桌,守在四个角落,撑着彼此。桌上玻璃添了岁月痕迹,艳丽的墙砖也被偷偷增了一层泥黄。它们的美都留在八十年代。
“芝麻糊谢谢!”中年男人甫进店就点单了,一位头发灰白、微胖的妇人随即拿起舀子,乌黑的糖水一瞬间把瓦碗填满,将近溢泻地送到客人面前。
她是连太,顾玉莲,浩记甜品馆老板娘,上海人,二十几岁嫁到香港,育有一女。
老公做首饰生意,收入不俗,家里不愁温饱,理应可以安心做幸福少奶奶,可是她总觉得生活乏味,不想终日躲于家中,盼能发展自己的事业。1988年,顶手这小店卖糖水。
靠记忆 煮妈的味道
虽然老公没有反对,但现实归现实,连太几乎十指不沾阳春水,要开一家店做生意,难过登天。但她有上海人强悍的个性,不服输,既然开了店,就硬着头皮做。她相信糖水没甚么的,只要做得足料、够火候,差不到哪里去。
一个小女人下了决心,心有所往,往往所向无敌。她由零开始,在家中秘密练兵。没有师傅,没有秘方,自学靠的是童年回忆。“小时候在家里,阿妈会炒芝麻,红豆绿豆阿妈都会煲的嘛,查实好小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个原理。”原来小时候,母亲做饭的画面,通通都被她的脑海录影了。凭小时候的记忆,再加以改良,一碗碗的糖水就这样做了出来。
坊间的甜品店,总是以新款作招徕,配搭层出不穷。红豆沙、马蹄沙、合桃糊,这里的餐牌多年来没大变动,一直只有十来款传统味道,比起其他店铺,选择来得少。“自己有把握控制到质量,我才会卖,如果没把握我是不会做的。”连太深信,有质素的食物一定有回头客。
浩记位处旺区,人流多,可是有近四间同类型店铺,竞争颇大,不过她一于少理,对自家出品有信心,皆因由选料到制作,全部自己一手制作。芝麻一定要炒过,豆浆一定要新鲜磨不留隔夜,糖水不添加任何香精,亦绝不用现成即冲粉剂。“样样是自家生产,一定是比较好的,开粉我不如关上铁闸不做啦!”毕竟是自己一手一脚打拼的店,连太非常紧张,每天出品的糖水她都会试味,觉得够好够水准才奉客,客人也感受到她的诚意,不少夜更司机、放工回家途上的客人,一吃多年。
寻正宗 上海人早餐
到生意上轨道,连太又在早上加卖咸豆浆和粢饭,只因这位上海姑娘寻遍香港,都找不到一间食肆能做出她家乡的味道。吃不到,惟有自己做。“起初我都不会做!就打个电话回去问阿哥,他写了一封好长的信给(教)我,跟着就慢慢在家试罗!”她做的咸豆浆和粢饭,保持上海人口味。咸豆浆不似坊间用盐调味,是混合榨菜、熟虾皮、葱花和油条,舀两匙豉油麻酱,再撞入豆浆。热腾腾的豆浆,撞成一碗豆花状来,浓稠度刚刚好。粢饭则以一块布,把糯米饭肉松榨菜层层舀上去,然后手握,握成结实的一团,糯米松紧有致,馅料丰富,入口松化软糯,并不死实。更重要的是即叫即制,米饭厚薄、馅料加减可随意要求。由于味道正宗,不少老上海甚为欣赏,捧场客多,自此成为招牌作。“好多客人还特地驾车来买呢!”连太满足地笑说。
虽然生意不错,也赚到名声,但一个女人,一双手,日做十四小时,好不容易走过三十二个寒暑。加上连太怕令客人失落,浩记几乎全年无休。“有些客人好喜欢吃这里的糖水,人家特地走过来,没得吃怎么好意思,真的顶不顺才休息一天。”可是铁人有感零件渐生锈,终萌生退意,数年前忍痛停售招牌粢饭,以减少工作量。“自己年纪大了,都顶不顺,而香港又找不到好好、那么松脆的油炸鬼。”饮食业向来困身,她不希望女儿步自己后尘,“那种辛苦,没办法形容。”心里不舍,却从没想过要下一代接手,打算做到自己撑不住的时候,就狠心把店关掉。殊不知,女儿阿婷与女婿韦家进(Johnny)早早商量好,主动向连太提出接手,延续小店。
“我认识太太之后,至结婚前一年,才知道她是做糖水的,她没带过我来吃糖水。”回忆起往事,令Johnny哭笑不得,当时他并没有想过,往后要承继这间老字号。小两口在结婚后,偶尔会到店面帮手,如传菜、下订单,Johnny笑言实际上是帮倒忙。爱屋及乌,他贸然许下诺言,不是出于冲动,亦不是为了讨好谁,只为了减轻家人的负担,“他们人手不够,我就下来帮下手,眼见都好忙,忙透了。”连太年纪渐大,他不想岳母过份操劳;加上有几位老员工在此工作了十多年,不忍心辞退他们;自己又觉得小店有三十多年历史,就这样结业很是可惜。
手把手 传小店之味
于是,五年前,当时30岁的Johnny,正式辞掉稳定的酒店工作,回来全职帮手。这无疑是个重大转变,“凌晨五点已经要开始煲糖水的啦,准备工夫比较多,有时要三、四点回到。”他直言自己完全未接触过厨房工作,毅然投身饮食业,说得好听点是勇敢,说得直接点是不自量力。“一开头连合桃杏仁都分错!”幸得有连太从旁指导,让他按部就班,边做边学,“每天早上看着她怎样煲,手把手的教,譬如煲红豆绿豆,怎样开始起壳,怎样可以好吃点。”未入行前,Johnny还以为中西式甜品做法没有太大分别,“(之后)发现原来中式糖水,你想要好吃的话,火候好紧要。”中式糖水的制作工序不算繁复,只是耗时又费神,“五点到十一点,每天花六个钟头煲糖水。”
为控制出品,某些材料更需要事前作一定的准备功夫。生磨芝麻糊,黑芝麻一定要预先炒过才够香。烧热白镬下黑芝麻,开中火顺一个方向慢炒。其间要拿起大镬铲不停炒呀炒,免得烧焦,需时至少四十分钟,既考工夫,也考臂力。“炒到芝麻干身,看来有点滑滑的就最香!”炒好的芝麻完全放凉后,便可用水磨机磨成浆。“用水磨机磨是幼滑点,搅拌机搅得没那么平均。”嫌不够幼滑,再用网袋隔渣,还要重复隔三次。接着倒进锅中煮约一小时,最后加入米浆调校稠度。因此浩记的芝麻糊,香气突出,口感顺滑无比。浩记的红豆沙还会加入莲子,更显诚意。浸泡过的红豆,用大火煮约半小时,下陈皮再滚廿分钟,“加了果皮的红豆沙,吃来会香点纯点和滑点。”最后转小火加入莲子,“如果一开头就下莲子,会太腍,就没那种口感。”莲子要用顶级,够大粒,口感才松化。平凡的绿豆沙,做法也考工夫。绿豆洗净后以冻水浸泡半小时,以大火煮半小时至绿豆“起壳”,同时不停搅拌避免黐底,否则整锅糖水就会有焦味,前功尽废。之后转中火煮至第二层豆衣浮起,这样绿豆才能起沙而不糜烂。
最后的步骤,就是加糖调味。腐竹糖水、绿豆沙要用冰糖,入口够清润;番薯糖水则用黄糖,味道更香浓。惟各种配搭中,从不用砂糖,“用砂糖会涸喉。”虚心受教,总有成功的一天。连太对食物的质素有要求,因此每个工序,Johnny也跟足,没有一刻敢怠慢。然而岳母虽是位严师,却很少开口骂人,她工作时常板起脸孔,严肃的样子背后,藏着温柔的心。“我觉得妈妈(连太)是好随和的,她好肯教我,好有耐性。”他由衷的尊敬她。
昔日的新手,如今经已蜕变成糖水专家,无论制作、招呼客人,都得心应手。连太也提早至四时收工,多加休息,证明已非常放心将小店交托女婿。但谦逊的Johnny自知力有不逮,还需要时间学习、练习。实际上,连太非常满意这个小伙子的表现,“我给九十九分!”她由心而发的笑容,是一种过尽千帆的幸福。下午茶时间一到,小小的店子突然又坐满了人。Johnny回到厨房里埋首工作,从容自若,懒理背后的辛酸,继续为这不安的都市炮制碗中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