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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老字号 手绘广彩

常见于传统手绘瓷器的斗鸡图案,寓意五谷丰收。 常见于传统手绘瓷器的斗鸡图案,寓意五谷丰收。

广彩,即广州彩瓷,有近三百年历史。这门源自广州的手工艺,辗转于香港发扬光大。鼎盛时期,香港曾有数十家大小彩瓷厂,遍及港九新界,甚至离岛。没想到,当绚丽的彩瓷快要变成工业时代的遗物之时,世人才察觉她的美。

粤东磁厂,是香港硕果仅存的手绘瓷器厂,1928年创立,至今已有九十年历史。1986年迁至九龙湾,该区虽已变成商业区,惟她依然处之泰然,秉持一贯理念,坚持生产手绘瓷器。

瓷器厂隐藏在一幢工厦三楼尽头,门面破旧,装修简陋,就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工场,谁会想到里头别有洞天。厂内摆满各式各样的彩瓷,有些近年出产,有些来自三十年代,有些出产年份不明。它们就像被世人遗忘似的,不论年份,不论大小,互相堆叠在一起,任灰尘满布,任年月逝去。一排又一排,如同墙壁,形成窄巷,让人不得不小心脚步走,生怕一碰,脆弱的它们就得殒落。窗都被遮蔽,视线灰灰蒙蒙,教人心情郁闷。v经过彩瓷山,向前走,迎来一位身形瘦削、戴着眼镜、穿着衬衣的老人,正在办公室忙于处理公事。他是粤东第三代接班人,曹志雄。从小到大,他的生活都围绕着彩瓷,见证着厂房的变迁,也见证着香港开埠初期的工业发展。

玫瑰花头为最具代表性的图案,英文名为Canton Rose。

 

六、七十年代,美国对中国实施禁运,只准香港货入口。香港瓷厂续仿制景德镇畅销款式,此为其一,黄地万寿。

最初,广彩主要在广州生产,香港则为转口港,将彩瓷广销海外,技法亦随之流入本港。1928年,曹侣松(曹志雄爷爷)与谭锦方、谭锦屏兄弟,在九龙城隔坑村道合办锦华隆广彩瓷厂(粤东磁厂前身),为本地首间手绘瓷厂。抗日战争爆发后,大批中国广彩厂工人逃难到香港,当时粤东收留多位广彩师傅及工人,并提供食宿。1941年香港沦陷,广彩生产停顿,直至抗战胜利才陆续恢复。事隔大半世纪,年届七十一的曹志雄记性相当好,滔滔不绝地话当年。

劫后百废待举,锦华隆广彩瓷厂搬到长沙湾重新开始,改名粤东,“厂对面有间叫粤东酒店,我阿爷当时租了一个地方,用回粤东的名,所以叫‘粤东磁厂’。”1956年,粤东因政府收地而被徙置至深水埗龙翔道大窝坪。生活原始,没有水电,要打井。年纪小,说不上帮忙,也只不过在厂房游乐。忆起小时候在厂长大的日子,曹志雄总满面笑容。

另一款仿制图案,金地万花。

 

广彩独特的斗方布局,中间有一幅图案,其外围则分成一格一格,每格绘上不同造型,构图丰富。

随着中国局势动汤,香港渐取代广州成为广彩生产中心。1968年,曹志雄刚中学毕业,其父曹荣枢着他投入厂房工作,负责接待外国客人,“好多第七舰队的士兵来买东西,好多游客,好多领事馆的领事,个个都走来我们这里买东西。”令他自豪不已。曹志雄谈吐文雅,言行有礼,予人感觉亲切又谦虚,难怪会被父亲“钦点”去接待名人。

他继续学业,考入浸会读生物学,后来又转攻化学。遗憾是他每天一下课就得回厂房工作,根本没有机会好好享受过大学生活。毕业后本想从事相关行业,但他眼见父母工作辛苦,弟妹年纪又小,曹志雄为了家人,不得不放弃理想,继承祖业。最初他对彩瓷并不感兴趣,后来渐渐日久生情,最后更不知不觉地迷上了。

粤东第三代接班人曹志雄。

 

粤东只剩下最后一名全职广彩师傅。

 

一排又一排的瓷器堆叠成山,形成昏暗窄巷。

辉煌时期,粤东拥多间工厂,有近三百个员工,每天赶货,忙个不停。那时候,想入行也不容易。当年有一个工会,即使是师傅的儿子想入行,也得付五百元港币会费。

当年入职做广彩绘工,拜师学艺至少三年。第一步先得学画线,没有任何辅助工具下,要准确拿捏线条粗幼度。若要白手画一个圆圈,至少要学一年半载才画得到。画了线条,就要填色。填色容易上手,只差在填得好不好。“挞花头”则是最难掌握,即用毛笔画出玫瑰花瓣的浓淡效果,“花洗出来深浅色,是大师傅才做到,做出来要有层次,要洗色好,如果全部一只色,就死死罗。”精致的彩瓷餐具,背后花上无尽心思。

要作画,也得有“画布”。广彩最主要是在白身瓷器(主要是餐具)上绘画图案,行内称之后为瓷胎、白胎。由于香港没有生产白瓷,一般会选用江西景德镇出产的瓷胎,因其价廉物美。这些瓷胎已烧上一层白釉,于上面绘画,又称为“釉上彩”。于平滑的釉上绘画,很幼细的图案也能画得到。

年届八十的陈师傅,依然功架十足。

 

女儿曹嘉彦认为传承家族生意很重要,半年前辞去正职,回厂帮手。

以往颜料都是自家调配,主要以含氧化铅的玻璃粉、长石、瓷釉等矿物质组成,使用前需将之磨成幼粉。“其实广彩就是化学和工艺的结合。”有化学根底的他续解释,粉红色含有金粉;绿色是因为氧化铜;蓝或黑色则是有氧化钴。而现时已改用进口颜料,节省工序及时间。

颜料画上胎身时呈哑色调,偏淡,没有内涵,若不慎碰到就会脱落。因此画好作品后得放进窑中烤制,火力达摄氏八百度,若太低温会呈粉剂状,一碰就甩掉;太高温瓷器又会玻璃化,表面冰裂。烧制后颜料会瓷化,与胎身的釉互相黏合,顿时变得通透亮丽,摸上手变得光滑且不会脱色。

广彩有很多独有图案,当年每个厂都有其拿手作品,流行的造型超过一百款,配搭层出不穷。讲到最受欢迎,必定是寿字花心、全翎毛、织金人物等,取其意头好。曹志雄随手拿起一只碟,也能诉说背后故事。他指斗鸡图案较常见,骤眼看会以为公鸡在打斗,其实它们正在引吭高歌、逞英雄,旁边花田锦簇,有雀鸟又有佛手,“我们广东最出名的都画在这里了,其实讲的是五谷丰收。”每论及瓷器之美,他总是眉飞色舞。

人手画,耗时且成本高,曹荣枢于是改用半画半填方式起货。60年代后期,他将部份构图弄成胶印,取代人手起稿,在白瓷上直接印上线条后再填色,效率最少快一倍。

五十年代的彩工,正在厂房赶工。

 

当年不少达官贵人均是粤东客人,就连末代港督彭定康也曾亲临订购。

广彩业发展也非一帆风顺。1971年,美国对入口广彩餐具实施铅毒限制。当时本地彩瓷主要出口到欧美地区,每次出口运货也需备有合格检验证书,这无疑对业界造成很大打击。但其实美国对陶瓷装饰并无铅管制,因此当时不少厂商在彩瓷底部印上非食用、只作装饰用途等字眼。

可是曹志雄对自家出品非常有信心,笑指很多客人买了他们出品的瓷器多年,除了颜色稍微淡了,从没有人投诉中铅毒,“我们好多客人都是达官贵人,都是香港有名望的绅士名流,如果弄坏他我就好大罪的啦!”

跌宕起伏捱得过,时代洪流没法挡。随着中国大陆改革开放,不少瓷厂选择北迁,香港彩瓷业日渐式微,只有粤东坚持留守香港。接手多年,历尽艰辛,最开心都是产品得到认同,“起码现在省港澳,讲起我曹志雄,个个都尊重!”语毕流露满足表情。

多年来历经战争、数次搬迁,曹氏依然努力守护家业。图为五十年代位处九龙仔的厂房。

 

粤东创办人曹侣松先生。

大概急速的城市发展,才是瓷器工业最大敌人。科技机器的出现,令大家不再重视手工艺的独特质感。手绘瓷器的订单随之大幅减少,粤东也得转型,主打订制产品。客人来图,将图案制成移印纸,再印上瓷器烧制,包括五星级酒店专属餐具、学院纪念瓷器等。

曾是本地一大工业支柱的彩瓷业,渐消失于无形,惟独粤东苦苦坚持。数以千计的瓷器堆满厂房,在这难以喘息的空间内,静候有心人把它们带走。可惜本地人不再珍而重之,只有外国人仍趋之若鹜,采访当日就有不少日本人专程前来寻宝。

朦胧的光线中,看似没有出路。走出办公室,转个弯,眼前一位老人安坐着,彷佛与世隔绝地画着画着。他是粤东仅有的全职手绘师傅,即使年届八十,带有眼疾,仍不言休,每天朝九晚五干活。旁边还有两位新入行的婶婶在工作,为杯碟填色。曹志雄语带欷歔道,“现在好多年轻人欠缺匠心精神,好难训练一个真的懂广彩的人才。”当老师傅退休后,传统广彩大概会就此失传。

广彩最重要的是构图,先绘画黑色线条,再填色。

 

以往颜料都是自家配制,现已改为进口货。惟使用前仍需加水调配,再用玻璃棒磨成糊状,这又得花上一小时。

幸好女儿曹嘉彦(Martina),近年有意回厂帮工。于大学修读艺术的Martina,毕业后从事媒体工作,本来无意继承家族生意,但近年成家立室后,想法有变。一来想抽多点时间照顾女儿,二来不忍父亲辛苦,才有此决定,“我觉得传承是重要的,由我太公九十年前去到我这一代,他们当然期望我去接手啦!”虽有艺术根底,但要由零开始学习广彩工艺亦非易事,同时得学习做生意,相信她有一定压力。

尽管女儿愿意回厂工作,已届退休年龄的曹志雄仍不愿退下火线,“我都不想靠仔女供养,女儿现在是临时拉夫回来培养兴趣,帮帮手。”心系瓷厂,从未歇止。

可惜现时香港手工业已难再有发展。回想起,早年瓷器厂仍有数十名员工,坐满窗旁一整排的工作台,态上挂满一整排橘红色灯泡,灯火通明。日子随风而去,灯泡一个又一个的熄灭,现只剩三盏,时明时暗。

昔日的风光旖旎,今如尘散落远方。

全人手绘制的公鸡,线条细致,颜色层次分明。

 

织金人物造型,代表金线衣裳。

 

位于九龙湾宏开道九龙湾工业中心3楼1-3室的粤东磁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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