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代传承 半生月饼
- 登载于 中国万象
岑老先生以五仁伴上半生,侄子承其念默默耕耘。若称苦瓜为半生瓜,那五仁月饼就是半生月饼了。年少不懂,嗤之以鼻,阅历加深,才识甘香。当冰皮、奶黄、榴连月当道。
位于香港皇后大道西的老饼家,仍旧只做传统月饼,其中五仁果子月,更是台柱,用足榄仁、杏仁、核桃、瓜子、芝麻,坚持人手制作,吃起来,口感复杂,有软有硬,味道细腻,连甘带甜,直如半世人生,顺逆相缠,甜苦交错,形成百般滋味,点滴在心头。
西环,属旧社区。所谓的旧,不限于建筑外观,更指内涵。不少传统老店,动辄半世纪历史,老味盎然。
皇后大道西这家老旧中式饼店,每逢立秋过后,总见水泄不通。
“一个豆沙烧饼谢谢!”“两件桂花(糕)两件芝麻(糕)。”“五仁月怎么卖?”
饼店名叫卓越,每年临近中秋,都在忙个不停做月饼。门外饼柜,除了各式唐饼、南瓜烧饼、钵仔糕、豆沙酥饼外,早已腾出一半空间放售月饼,五仁、金腿、豆沙、豆蓉、莲蓉蛋黄,尽是传统款式,每款数量不多,都是即做即卖,确保新鲜热辣。
月饼都在店后工场做,两旁各有一张工作台,工具和材料放得井然有序,干净整齐。
工作台前,只见一个人,穿汗衣、低着头、全神贯注地工作,将一个又一个的圆粉团压进模中,用力敲打,啪一声,敲出一个饼印清晰分明的月饼来。
他是老板岑俊杰,卓越由他叔叔岑兆卓于四十多年前创立,最初在土瓜湾,后来搬至西环,两叔侄拍住上制饼,六七年前,年约七旬的岑兆卓打算退下火线,由于两名女儿无意接手,饼店续交阿杰打理。
入行前,阿杰只是普通打工族,在地盘做测量工作。直至2003年沙士来袭,面临失业,旁徨之际,叔叔跟他说饼店师傅想辞职不干,叫他回去帮手,“那我又没工开,就试试罗。”就这样,放下测量尺,拿起面粉棒,由低做起,成了饼店学徒。
十几年过去,学徒变成老板,身份变了,责任大了。虽然阿叔最初经常来店助阵,但阿杰直言压力好大,不信自己有能力传承,又怕不能达到阿叔要求。可是每当想到,如果不接手,饼店就结束,便舍不得,硬着头皮撑下去。继承了饼店,也继承了传统,每年坚持手做月饼,未曾间断,因为单靠机器做不到最佳口感,惟有人手才能达到要求。月饼一盘接一盘出炉,要数最受欢迎的,定是招牌五仁月。五仁月制作工序繁复耗时,加上口味复杂不及莲蓉讨好,这年代没太多人懂欣赏,市面也较少有。但阿杰自知小店,做莲蓉月不够大品牌斗,倒不如专心做自己最耍家的五仁月,期望杀出一条血路。
500港币一斤榄仁做饼
他也真的跟足传统做,五仁包括榄仁、杏仁、核桃、瓜子及芝麻,只挑最高质素。榄仁最贵,只买西山出产,质量最好,今年约500港币一斤,每手月饼就得用上四五斤。百物腾贵,不少饼家或会选择降低用料质素和份量以节省成本,阿杰却不这样做,因他深信客人吃得出,亦过不了自己那关,只好实牙实齿干下去。果仁要先放到焗炉烘香,核桃焗完更要以人手把外衣捽走,以免苦涩味影响成品。只是市场有去衣核桃供应,何不使用呢?“去了衣的吃下去就没那么重的核桃味,所以到最后都是不用,自己辛苦点啦,比较花时间啦!”
除了果仁,金华火腿更是麻烦,斩件后去走肥肉,蒸约一小时至软身。待腿肉稍凉,再把肉块拆丝,放机器中打成肉松才能使用,如此工序,又花大半小时。“始终金华火腿有个硬度,让老人家吃,吃下去好像吃到一支牙签那样,打成肉松吃下去松软点。”他续解释。还有冰肉,即肥猪肉,份量少却效果大,加了便如画龙点睛。“加上去让饼润点、好吃点。”但处理冰肉,又是工夫,切粒加入酒和糖腌过夜,才可辟走臊味。他又下桔饼,要先搣成小颗粒才可用;柠檬叶又要切成碎,样样都是工夫窦。
材料备好,好戏才来,要把大盘散收收的材料黏合,得下糕粉,即熟糯米粉。而开糕粉必需用水,此举最考师傅功夫。糕粉非常吸水,粉下太少,馅硬如砖;粉下太多,又不成形。阿杰笑指老师傅最怕这个工序,“做到叫救命!”阿杰边说边从工作台拿起一盘糕粉,慢慢撒在材料上,再加水,加点麻油、糖、玫瑰露,着手搓捏。只见他一声不吭,专注的搓呀搓,力度时重时轻,从容自若,手法纯熟,就如当年阿叔一样有气势有功架。不消一会,馅料搓成小球,棒球般大小,非常足秤。馅料做好,开始做皮,糖浆加面粉搓匀即成。糖浆也是自家制,用砂糖慢火煮稠,得花三四小时,要有耐性看火,否则煮过头变硬,不能搓捏。煮好的糖浆摊凉至少一整天,绝不可以沾到水,不然会“返砂”,即糖又凝结回砂粒状。
坚持人手打月饼
月饼皮搓好再分成小球,包好馅料就可以入模。一按一压,用力在桌边敲两敲,月饼就轻易的敲出来了。过程看似轻松,但其实压模时力度要得宜,用死力会塞实饼模,不易敲出。敲打也如是,太用力会打松月饼结构,太小力又敲不出来,好考技术。月饼旺季,日打数百个,阿杰笑指年年打到手肘痛。一个一个倒模的月饼,放上铁盘,饼与饼之间留合宜空间,月饼才能平均受热,入炉前再髹上两层蛋液,以添焦色。烘饼仍用旧式电焗炉,三层分为三段火力,焗月饼还得搬炉,先用大火焗出皮色,再搬到中火层慢烤。有别于现代化的焗炉,校好时间就会熄火,阿杰需要不时观察炉内月饼的变化,一切全凭经验。
约四十分钟后,月饼终于出炉,饼香四溢,令人垂涎。卓越的月饼,色泽均匀,表皮偏褐色,侧皮呈金黄。颜色明显比起电视广告上见到的深两度,以致不少客人认为是焗焦了。原来这颜色为最好,太浅色的其实未焗透。“一个月饼好不好吃,最基本要求,看这个饼够不够熟。”要判断熟透与否,要看侧皮是否带青,浅黄色都不合格。饼焗不透,除了影响口感,里头仍有水分,自然就容易发霉。就连吃月饼都有学问,建议最好“凉一晚冷气”,让内馅回油,口感更润。
五仁月怎样为之好吃,未必人人都有相同答案。坊间的五仁月,总是硬邦邦,味道偏咸,又或是果仁太少,口感层次不够。但切开卓越的五仁月饼,只见饼皮透薄,馅料分布平均。吃来润而不腻,夹杂香脆果仁,软硬适中。细嚼慢咽,渗出橘子般的清甜,又有丝丝金腿咸香,味道均衡,层次分明。有质量,自然有客人支持,难怪饼柜的五仁月卖得特别快。真材实料,每年一到中秋,就吸引不少老街坊前来捧场。不过他们总在寻找岑兆卓的身影,求个“质素保证”。阿杰形容阿叔是店铺“吉祥物”,只要阿叔出现,客人就认为月饼质素一定最好。
口硬心软叔侄情
曾经有客人向阿叔投诉,指侄儿接手后,月饼味道变差了。阿叔总替侄儿护航,称这几年他们吃的饼还不是他(阿杰)做的?对客人评价,阿杰往往一笑置之,并不会放在心上,认为只需用心、尽力做好自己就够。直到近两三年,都再没有听到类似说话了。其实岑兆卓平日较少现身,但却非常紧张中秋,最重视月饼出品,每年此刻都会来店帮手。惟都只是辅助,毕竟年纪已长,不能操劳。阿杰一贯幽默,指阿叔现时已成为一位好学不倦的“学生”,每天都要留意着股市状况,通常收市才看到他。语音未落,门外有位老人站在饼柜前,正凝视着那堆月饼──原来阿叔刚“下课”,回到店铺巡视业务。头发花白、身形瘦削的岑兆卓,甫进店就直奔饼房。仔细检查工作台上刚出炉的月饼,五分钟去,仍一言不发,阿杰慢慢走到他身旁,随即扬声挑剔,“这件髹得不够蛋浆啦,看看这些字!”及后又着阿杰一同走到焗炉,继续指点。工作上,即使是两叔侄都不给脸。岑兆卓对阿杰更是严苛,诸多挑剔,没半句赞赏,有时又嫌侄儿手脚慢,“他就优哉优哉做饼,以我这样的年纪,去年我来帮他开工,我快过他好多!”
爱之深,责之切。阿杰心底里其实毫不介意,“长辈嘛,就留回些空间给他们罗!”年少时期父亲离世,阿杰早已当阿叔是“半个老爸”,对他敬而重之。
男人嘛,都是口硬心软。尽管在百般刁难,但看着阿杰做的饼,岑兆卓面上不时流露着笑容,坚定地说:“我们这个(五仁月)够胆去打擂台了!”言谈间就知道他对侄儿的出品绝对有信心。阿叔将毕生心血交托于手,阿杰当然不敢做坏招牌,“始终这间店是阿叔开,我怎样都有责任维持住,真的不想衰在我手。”他自言称不上大师傅,没有阿叔十成功力,“始终我阿叔都累积了这么多年经验,如果你说做了十几年就可以Cover了他,我就觉得,我有点自大罗!青出于蓝,我应该未去到这个境界”,谦虚的他总在自嘲,“学到这门手艺呢,就是对于一个以前读书不行的人,总算拿回些技能在身,不用说将来靠什么赚吃啦,这个真的要多谢阿叔!”岑俊杰自知做唐饼不能发大财,已是夕阳行业,可自己不是赚钱至上的人,纵使前路难行,只要仍有能力,他都坚持守住招牌,保住阿叔的心血。
夕阳西下,他继续走进饼房默默打拼,把仅有的传统味道,传承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