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属于我们的时代

儿子阿权(左)、波士(中)与女儿阿雯(右)三人合力经营。 儿子阿权(左)、波士(中)与女儿阿雯(右)三人合力经营。

常常想像,如果可以选择生于哪个年代,会如何抉择。会是眼前这个坐在婴儿车,咿咿啊啊的婴儿吗?可以大条道理地于乱世中吃喝玩乐就好;会是正在闹市中过马路的老人吗?老得已经经历了二战,又不需面对香港未来的残局,阖上眼,不见为干净;最不幸的,或者是正步进茶记吃午饭的小伙子,本是聊运动、讲音乐、谈情说爱的青葱岁月,他们却是一脸凝重,背着最沉重的包袱,披上黑色战甲,为时代而战。蓦地,一名头发半白的男人擦肩而过,忘了,还有生于五六十年代的一撮人。那是最坏的时代,生于贫困,读书不成,只能打份牛工,期盼着出头天。那是最好的时代、彷佛更有盼望,也确是盼来了最有狮子山精神的香港。男人伫立于一家老店门口,凝视着上方褐底金字的旧招牌,望得入神。抬头,上方刻有“张荣记粉面厂”六个大字,男人的目光中,夹杂了壮志雄心与无比珍惜,看来又是一疋布的故事。

做虾子面要用大地鱼,份量要准确,太多的话面的颜色会过深。

那年的梦

一辆车子疾驶而过,唤回了男人的灵魂,他托托金丝眼镜,姗姗地步进店内。店子并没有很大,三边都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面饼及面条,面的种类繁多,光是虾子面已经不下五款,另外还有全蛋面、菠菜面、河粉、上海面、云吞皮等,全都记名于一张红纸之上,好让顾客参详。右手边放置了收银台,两名女工站在里头打点,一看到男人步进店内,即抬头灿笑大喊:“波士早安!”他是许义良,面店的第二代接班人,人称“波士”。讲过早晨后,他只望了几眼,就转身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──制面工场。

面团用机器压薄,过程至少重复四次。

工场就在同区的工厂大厦,波士脚步放得缓,分明半点不赶时间。“我都冲了好多年啦,是时候放慢,休息一下啦。”他摸着有点积劳的腰骨,把老店的故事娓娓道来。波士姓许,顾名当知他并非老字号的创办人,张荣记是他契爷的名字,一九五七年开店。至于他,其实六十年代才认识契爷。当时其父亲经营一间山寨工场,专门做布仔粉及河粉,交货予只制面的张荣记。他犹记得,当年环境真的很困难,中学没有钱交学费而辍学,于是到工场工作,又要帮忙送货。每次到面厂交货,小子都十分好奇,因为只做过河粉,见到做面的过程觉得很有兴趣,于是每次办完事都会站在旁观看。如是者,一个月后终于被发现,张老板抓住他就问:“小子,你在哪里做什么?”小子直言只是觉得做面很有趣,便提出每天来帮忙做一阵子的建议,人家却怕他来捣蛋而拒绝。他却不甘心,又抵受不住好奇心,坚持每天送完货就站在一旁学习,久而久之,张老板见其有恒心,就答应教他做面。

整理面条也有技巧,要顺纹完整。

于是,他开始了早上帮父亲做河粉,下午到面厂学做面的生活:“我花名叫铁人,好捱得的,每一天做十五至十六个钟。”如此辛勤工作,小子只有一个愿望,就是有钱开一间小店。年轻时的他,发梦都想像有这样一间小店,然后有一层自己住的房子。终于,一直奋斗到八十年代,契爷要移民到外国,又舍不得老店拉闸,于是就捉住小子的手说:“这盘生意你用心做,生意都交给你,但是我要留回百分之五股份,契爷做了几十年,心血都花在这里,我交给你,但不想你改我招牌。”结果小子没有食言,张老板见他老实,五年后也将自己的股份全送给他。小子终于得偿所愿。这些愿望,跟现时的香港人其实都只是大同小异,然而,那个年代的梦,似乎真的能靠努力换取,如今,却不全然。

面条用机器切好,每条粗幼度要一致。

那年的味

终于步行来到面厂,波士每经过一台机器,员工都兴高采烈地跟他讲早安。只见他一看到刚制好的面条,就会一脸认真的察看。完成梦想,他也不是只有牛力,讲到做面,他确是十分擅长。先来到正在制虾子面的机器,眼看师傅手捧大锅的浓汤,他即指着锅子表示,做虾子面一定要在汤料下功夫,材料有大地鱼、盐及糖,重点当然是虾子。虾子最重要用河虾,即淡水虾,因为海虾比较大颗容易爆开,味道没那么鲜;份量上也不能吝啬,不然做出来的面就没有虾子味。汤要熬足数小时至出味,备用。师傅来到粉桶机前,首先下面粉,面粉用加拿大出品,算是目前最优质的面粉。接着放鸡蛋,再倒入浓汤,开机混合成粉团。中途需要开盖望一望,查看熟化程度,这就靠师傅的经验。接着,粉团会经过大轮机压成一块厚片,再通过小轮机压成薄片,这过程最少要重复四次,直到厚薄度适中后,就来到机器的尾段切条,切好的面条用胶箱盛好,再经师傅双手整理面条,整理面条要顺纹,每个顺纹卖相好就叫靓仔。

虾子浓汤要长时间熬制至出味,是做虾子面的精髓。

整理好面后放入蒸笼,将面饼蒸熟。波士调侃现时制面简单得多,以前没有机器的年代,面粉大盆,要用手搓粉,再用竹升压面:“试过压竹升,整条竹升断了,整个人挞在地上,好彩那时年轻没事,不过因为整天用腰力,现在腰都劳损了。”虽然制作方法已改,但唯独煮面试味的步骤不变。他一边示范,煮一个虾子面只需下一汤碗水,放入面饼后,盖上锅盖开火,煲至水滚,大约半分钟左右,开盖看见面散开浮面,用筷子搅一搅就可以吃。好的虾子面要爽滑弹牙,又带有鲜味,吃完后汤里会见到一粒粒的虾子。

虾子要先炒香,才能加到汤中熬制。

波士吃完面,又来到制河粉的区域。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,毕竟十五岁开始做河粉,他坚持要讲些旧事,好让大家知道以前的艰苦。做河粉一定要用旧米,新米太黏手,只适宜做寿司。他又说从前:“一盆米放在哪里不是用水慢慢洗,是用脚去洗,洗到腰都痛,现在有腰骨病就是这样累积而来的。”洗好米后,倒米进去大石磨里磨成米浆,以前的蒸笼很大,是旧式那种圆蒸笼,热得很,浆水进笼,太浓会厚,太稀会薄,所以师傅主要调理后面的步骤,他又忆起:“我那时要学蒸粉,师傅不会教,因为他们怕教会你自己没得捞,那我知道他要吃早餐,就买个糯米鸡给他吃,第二天也这样,到了第三天就说你上去啦,终于自己能上去,他就教我啦,这样就学会蒸布粉了。”

炒河粉较多年轻客人捧场,面身较阔。

以前做河粉很辛苦,现在科技可厉害,全部机器磨米、洗米,直至出来一块一块的布仔粉,才切开成条状,阔度视乎客人要求而定,通常炒粉会较阔身;汤粉则较幼身,包装好之后,就送货给客人。张荣记本身是老字号,九龙区七至八成都光顾他。波士笑说这些老顾客实在难得,做了数十年,储了那么多会欣赏他的顾客,如果有甚么地方令他们失望,他真的会心痛。

那年的情

如今好了,顾客及味道都稳定下来,张老板每隔一阵子都会回来香港一看,每次波士都会问他今日的张荣记是否有进步,契爷都笑笑称是。这个认同对波士而言,十分重要,因为契爷是他的恩师,他很是敬重:“契爷教我好多东西,不止做面,他叫我对人要真诚亲切,千万不可以占人便宜,我都尽量教我的儿女,甚至教夥计。”他时常叮嘱大家,要花心机去做,所以工厂里的师傅很有趣,即使吵架后脾气多坏,一站上岗位就会放下情绪,用心工作。看波士与员工之间的互动,就可知大家关系匪浅,但要稳定员工的军心,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

阿权从小已经看着父亲做面,所以一点不陌生。

原来当初接手面厂不久后,老夥计得知面厂已经转手,就引起了恐慌,怕失去了多年累积的福利及赔偿,纷纷前来质问波士,他就跟员工承诺,他们所有应得的利益,一定会获得补偿,不止补偿,还会加倍,他率先人人加二百元薪水,那年代来说不是小数目,他更因此而亏本了一段日子,但他坚信一门生意,无论自己多厉害,都一定要员工与老板一起做好才可以稳守:“有好多夥计跟住我至少几十年,这些人所有青春都卖了给我,他们要走的话,我计好数给他,再给多一年薪水他,做得久的话,我给足两年都可以。”他还有一个传统,就是出粮日时,每个夥计都要到波士房领薪兼聊天,这做法更传到了他的下一代。是的,波士老了,年届七十二,现在都半退休状态,幸好有儿子接手,传承手艺。

每个面用独立包装,可存放半年。

此时,儿子许楚权刚从一台机器走下来,基本上,他一星期七天都在工厂里,没有假期,每朝六时回工厂,第一件事试面,就讲采访那天,都煮了六个面,似乎想学习爸爸做铁人。阿权脱下口罩,直言由低做起不要紧,但最困难是与师傅建立关系,请饮茶、请吃早餐是例牌,反正要让师傅认为他虚心。他笑言::记忆当中,爸爸好大只好劲,讲到铁人我真的不及他,我还未毕业,更每时每刻都要提醒自己,辛苦点都要做得更好。“这是父亲的身教,有其父亦有其子吧。

波士在这一行做了数十年,从零到一、二、三也好,赚不赚钱是一回事,做的事情有人认同最好,也令他无悔当初:”做得辛苦都值得,下世都会这样讲一次。“语毕,他又不自主地瞄着招牌。

生于乱世,有种责任,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,惟有斗士可获胜。

老店面类款式多,长寿面当然不少得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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