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妻档私房菜 “恐怖”画伴餐调色盘上菜
- 登载于 中国万象
在香港,公开试状元十之八九都会选读医科、商科或法律,这是世人眼中的“正常”。因此,当你听到有画家夫妇为帮补生计,花大部份时间教画班,在铜锣湾画室搞私房菜,可能就觉得奇怪了。淋漓与淋浪年约四十,出生基层,当年于理工大学设计系毕业后,共赴法国念艺术。最后二人没有留下,反而选择回港受苦受难,用画笔批判社会,为弱势发声。淋浪笑说:“香港人喜欢吃东西多过艺术,我们就乘机透过吃东西教大家艺术。”
淋漓淋浪并非真名,他们本是大学同学,却并不熟络。直到毕业后三年,二人在深夜的铜锣湾街头偶遇,大雨淋漓下聊了整个通宵,互赠名字,最后决定并肩而行。
淋漓是妻 淋浪是夫
画家总是透过衣着展现个性,这对夫妇亦不例外。淋漓是妻,乌黑长发披洒肩上,一袭长裙总是色彩缤纷;淋浪是夫,衣柜满是款式大同小异的黑色T恤。淋漓画作色彩缤纷而强烈,总在寻找希望:她怜悯躬身推着满车纸皮的婆婆,坡路终点有白鸽散发光芒;她敬佩蚂蚁总是俯身低头,一步步向目的地迈进。淋浪的画作世界却总是黯淡,着重批判。画作《板间人》中,板间房分割了母婴的身体,回应一一年劏房母亲在睡梦中压死亲儿的新闻;另一画作《小贩人》,可见熟食车载有没入水中的小贩,这源于二○○六年有小贩为逃避食环署人员追捕而跳河淹死。
他们希望艺术可以改变时代,唤醒大众去悼念受苦受难的人。然而,更多人说他们的画作变态与恐怖。淋浪说:“没有人喜欢看到不安乐的东西,我们只不过是反映现实。”淋漓则表示:“我们深信真相比现实更为恐怖,就算你不画、你不看,它亦存在。”近年他们不时一起商讨作品主题、构图后分工合作,淋浪画左边,淋漓画右边。而最能反映他们风格差异的,莫过于画作《悼小悦悦》,取材于二○一一年佛山女童悦悦被车辗过,却无人帮忙的事件。淋漓说:“我们想到用拉链去表达车胎辗过的痕迹。我想把拉链拉起来,修补撕裂;但他想把拉链往下拉,控诉社会冷血无情。”淋浪说:“我们有很多地方因为出生基层而相似,但我们的性格、很多方面都有很多差异。”
学煮营养餐 源于妈妈患癌
很多人以为,艺术家均是不务正业的富家子弟,淋漓淋浪是例外,二人出生基层。淋漓小时候住板间房,同学的漂亮文具她都没有,但“贫穷是另类的祝福”。她从小就在妈妈的米缸偷米,自制手袋拉链。淋浪亦在板间房成长,其母拾纸皮为生,他之所以意识到自己穷,源于他在雨后拾起地上的零食“芝士球”来吃后,几次需送院洗胃。提起往事,他苦笑道:“因为以前永远没机会吃零食。”难得的是,他们从没想过要赚钱发大财,坚持以兴趣为业。淋漓说:“其实这么多年来,我们都未正式找过一份工作,好像命运带我们去哪,我们就去哪。”因为廿四岁以下考入法国国立大学便不需付学费,是故相遇半年,二人便共赴法国念艺术。生活艰难,他们做过各种兼职,淋漓语带甜蜜地说:“例如街头卖艺,他弹西方音乐,我就跳中国舞;我们帮一间教会清洁、捉老鼠、洗厕所;他去有钱人家锯树,我就去有钱人家煮饭,还教他们的佣人如何煮。”彷佛再苦再穷,都成为他们的美好回忆。
淋漓之所以会爱上煮食,源于十八、九岁时妈妈患上癌症,后因病身故。其间淋漓学会煮妈妈的营养餐,亦学会迎合家人口味煮出不同的菜式。在法国念书期间,他们亦因淋浪妈妈患癌而决定回港,后于二○○五年七月二十七日结婚,选的正正是他们最爱的画家梵高自杀的那一天。
为弱势发声 被人放火烧楼梯
回港后,他们住在西营盘的唐楼,倚仗零星的教画工作为生,试过一起床就要问学生追收学费交租,又试过二○○八年《清明上河图》来港展览时,翻遍家中每个角落,找来一堆零钱付门票费用。正因如此,他们在售票处巧遇恩人,那人后来邀请他们参加中文大学的联合画展,变相令他们招收了更多学生。在西营盘居住,他们见到很多婆婆推车仔、执纸皮,二人自此关心基层。淋浪说:“为何香港二、三十年后还是这样?所以我们把它画出来,觉得要更多人一起努力,才可以改变这个社会。”然而在香港,搞艺术始终是条不归路。说到生活困境,淋浪总是愤怒,“一个健全的社会,应该可以欣赏到艺术的价值,然后愿意去付出。”他慨叹艺术在香港毫无价值,甚至不被视为正当工作,“但其实我们也很努力。”淋漓叹道:“就好像我们画了堆垃圾出来,就只能放在此处,等人来扔掉它们。”他们以画发声,为悼念西藏的自焚者,他们创作画作《火柴人──献给所有西藏自焚者》,或许题材敏感,后来竟然被人在后楼梯放火,以及窃听电话内容。为了生活,他们花大部份时间教班、煮私房菜,只能在凌晨三时起床画画。
提起私房菜,淋漓所设计的五道菜式,摆盘以至餐具都费尽心思:他们以画盘为碟、画刀搽牛油,更请朋友把画笔与餐具合二为一。因为煮熟的虾如同梵高名作《星夜》中的月儿弯弯,他们便把主菜命名为《星夜之虾》。他们又会把喜欢的画作印在碟上,奉茶或咖啡时,再把画家的相貌给客人看。纵然在“恐怖”的画作下吃法式私房菜,看似格格不入,但淋漓说:“我们想挑战他们的审美,为何不可以这样呢?”
一加一大于二 艺术路不孤独
二人每次一煮私房菜,由买材料、煮食、侍客都费时三天,故他们只接受六人以上的定单,亦因为淋漓身体欠佳,他们曾一个月推却十宗预订。淋漓近年患上重肌肉无力症,医生说是由于过于劳累,不但要花费很多医药费,身体的每处肌肉都可能突然无力。淋浪说:“她试过最严重的一次发作,是呕白泡、反白眼,救护车来时心跳只有四十,试过有两次是真的濒死了,我真的很怕何时有第三次。”随即他又笑道:“我们有商量过,如果把画画到一半,未画完她就走了,我会模仿她的风格画完画她那部份。”
淋漓身体差,并不适合生育孩子,是故他们把画作当成自己的孩子般宠爱。淋浪说:“其实我们想不到那么多,可以一起走就一直走下去。”转过头来,他又说:“虽说不计划,但我常常都会想如果她离世了,我一定会回去与她走过的所有地方。我最想回法国南部,回到和她一起在南法读书的日子;回香港后就会去西营盘,回到这里。”当初他们结婚,没有盛大仪式和豪华酒店。他们说生活与生存最大的差别,就是一加一大于二,二人并肩而行,在艺术追寻上从此不再孤独,共同拥有的那么多回忆。淋漓说:“他常常问我,如果我离开了,他要去哪儿找我。”淋浪则说:“其实不用周围去,她说一定会在我的身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