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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深柢固

阿安与阿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情同母子。 阿安与阿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情同母子。

恬静的街道上只有寥寥数人,缓缓姗姗,眈天望地。

周围的店铺都拉下了铁闸,就连平日纷纷扰扰的停车表位,也空出了几个。晨早的九龙城,确实令人不习惯。

也许是太孤清,刚下楼的老伯伯,从口袋的盒子内取出了根香烟,叼在唇边点起火来,

几缕轻烟随风飘散,以为会嗅到烟草的味道,却不然,于鼻腔流窜的,是香烛的气味。

稍稍往右侧一望,是一家银闸半开的店子,里面正弥漫着轻巧的白烟。

只见,一名白发盘髻的女人站于神台前呢喃着,又鞠上几个躬。女人回首之际,方才发觉她不是东方人面孔。

伫立于门外,往上方招牌一瞥,黄底衬上“小曼谷泰国美食”七个桃红大字,下方还有一串泰文,恍然了,她是一名泰国人,说她是异国人,她却比很多香港人更地道,更爱这个地方。

海南鸡每日新鲜制作。

 

串烧是小店的主打,目前仍由阿安主理。

源来

稍稍回过神来,女人已经步向另一位置,弯曲略胖的腰肢,重复拜神动作。这是泰国人的传统,一朝早要拜泰国神明及鬼仔,女人数十年如是。终于拜好了,她转身过来,漾起一抹笑容,以半咸半淡的广东话介绍自己叫“阿安”,泰国人,从泰国来香港已经三十多年。每朝八点回来开门拜神,已经是她二十多年来的指定动作。是的,这家开业二十多年的老店,对于常流连于九龙城的食客而言,相信半点不陌生。问到老店的历史,阿安找个位置坐下来,决定由她来港那年说起。

她是泰国中部人,即大家都相当熟悉的曼谷。那年代的泰国平民多半贫穷,不少自家经营小生意,卖自己的手艺。阿安自小跟随母亲摆档,耳濡目染之下,妈妈就把自己的手艺教予她。直到一九九零年,有朋友告知她,香港赚钱比泰国多,而且生活环境较好,她想说尝试一下,就只身前来香港。她犹记得,当年在旧机场下机,所以对九龙城一带特别有感情。后来去了一家星马餐厅做厨房,不懂广东话沟通不了,于是她把所有食材名字用拼音写下熟读,她形容十分辛苦,但亦因为自己勤力而学懂更多煮食技巧。

结果,打工九年,餐厅倒闭,朋友于是叫她开家小店,卖自己最拿手的泰菜。选择于九龙城开店,有一个原因,她笑言:“因为那时在这里下机,所以就想在这里开罗。”多么可爱又简单的理由。当年,九龙城的泰菜馆不多,竞争不大,小店食物的种类也就相对少,主要卖串烧、海南鸡饭、沙冰等。说到串烧,这可是阿安的拿手菜,她忽而站起来步入厨房,捧出猪肉、鸡肉、牛肉各一盘,就坐到小桌子前开始切肉。首先切好新鲜肉类,然后以芫荽头、米碎、豪油、泰国椰糖搅拌成的酱汁腌制,再加些椰汁,好让肉质嫩滑一点。腌好后,将肉块一串一串地串好,有客人点,才逐串烧出来。串烧看似十分简单,但每串串烧都有其功夫所在,例如一开始用慢火、大火还是中火,甚么时候翻转再烧,全都靠经验,她边串边说:“在泰国我已经会煮,全部都是妈妈的味道,好多香港人喜欢吃。”小店的所有串烧都经过阿安的手,说她是灵魂人物,不为过。

泰式炒金边粉其实是泰国最廉价的食物,如香港的豉油皇炒面。

 

冬阴功汤原来用老火猪骨汤,加入配料及辣椒膏制成。

栽种

后来,因为很多人光顾,令小店日日爆满,阿安存到了钱,就搬到较大的店位,又叫她的契女及契仔来店里帮忙。终于串好了串烧,随她步进厨房放下盘肉,有趣的是,几乎整个厨房的员工都是泰国面孔,这是她的坚持,泰国人煮的菜,才是地道的泰国菜。霎眼间,却瞥见一个较为年轻的小伙子,样子像香港人,他正是阿安的契仔“阿成”。阿成一见到契妈,就亲切地跟她寒暄着。说起二人的关系,原来因为九龙城而生。

九龙城的圈子很小,所有泰国人几乎都互相认识,当年阿成的姨妈及妈妈与阿安就于此地结谊。阿成忆述:“她们三个时常轮流来回泰国,如果妈妈去了泰国,契妈就会留在香港照顾我们,他很好,好像我妈妈一样,身体不舒服就带我去看医生,又会煮饭给我们吃。”除了这一份深厚的感情之外,泰国人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传统,只要是长辈都会叫妈妈。倏地,一阵浓汤的味道窜进鼻腔,由眼前的四个汤锅而来,这是前一晚已经熬好的猪骨汤底,用来制作冬阴功汤。汤头以南姜、香茅、柠檬叶、红葱头及指天椒煲成,最特别是加入了青柠,而且是新鲜青柠榨汁,阿成表示五千颗青柠大概只有十多瓶青柠汁,成本高之余,工序又多,但用新鲜青柠汁有一个好处,就是没有苦涩味,只带清香的酸味。熬至香味四溢时,加入鸡骨同煲,直到有客人点单,才用泰国的汤碗盛汤,通常会下虎虾,加入草菇、泰国芫荽头,同时加入辣椒膏,令汤变得带红。

除了冬阴功汤外,厨房的另一端又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锅,加入芫荽头及大量芫荽的汤底已经熬了一段时间,用来制作海南鸡。海南鸡虽然用冰鲜鸡,但胜在每日新鲜煮成。只见阿成先是把鸡洗好,再大火浸汤五分钟,接着关火,等待二十分钟左右,再加入黄姜粉,让鸡有淡黄色,再等三十分钟至熟透。见鸡皮开始变滑,接着开一盆冰水浸鸡,令鸡肉与鸡皮间凝成一层果冻状。鸡斩件起骨后,就成为一碟碟的海南鸡饭。

用菲律宾膏蟹,多膏又多肉。

 

晚市经常爆满,熟客占了不少席位。

得果

汗珠从额角滑下,再于下巴聚合,阿成用手袖随意一擦罢了。问他何以会来到厨房工作,他调侃说是因为读书不成。或许是自小跟着妈妈及契妈到店里工作,对饮食又添了一份兴趣,毕业后就到外边的餐厅工作,直至契妈她们年纪渐大,他不愿长辈操劳,就答应了与其他表兄姊接手小店。说着往事,他煮咖喱的手没有停下来,加入泰国咖喱粉、黄姜粉,令其色泽好看一点,再加点泰国鱼露、蚝油以及较为香口的椰糖,又用了花奶令咖喱更香滑,煮好一锅咖喱备用后,他又回到正题:“一进来做一定是由低做起,开头做厨房更辛苦,拿刀宰蟹完全不会,每只手指都伤了,就开始懂得切东西了。”语毕,他手起刀落地斩蟹,准备做咖喱炒蟹,看来已经师成。咖喱炒蟹是泰国菜的考试菜,采用菲律宾膏蟹,先上面粉,油炸将肉汁锁住,大概炸六至七分钟,待膏肉变得结实就捞起,爆香蒜头,然后下芹菜、葱及青椒,加入蟹炒香至呈金黄色,然后加入之前备用的咖喱,慢慢地煮,一只蟹大概要煮十五至二十分钟,待蟹入味,最后埋芡加入蛋花,令咖喱变滑溜。

转身传菜之际,才惊觉阿安一直在后方察看,问她是否要监督阿成,她笑称:“他懂得怎么做的啦,全部都会,不担心他。”

年轻时的阿安(右)与熟客(左)于旧店的合照。

 

阿安来港前,曾答应母亲三年就回家,岂料却留了三十年。

不是说说而已,如今契仔学懂了手艺,想要用老字号在外开分店,她也真心支持,当然,这中间还是有一点磨擦。由于九龙城近年新开多间泰菜馆,粗略估计有四十多间,生意难做,阿成不欲于同区开分店,反而看中了租金十分昂贵的铜锣湾地段。他认为即使煮出很美味的食物,在现今社会也不代表会有很多人来吃饭,所以他又注重于装潢方面。新店整个观感不一样,有即场演唱,环境上舒适一点。阿安认为做好目前生意,专心做好食物就足够,不用太花巧。故此,阿成也相当努力研究菜单,如明炉鱼多用乌头鱼,但乌头鱼肉有点粗糙,带泥味,骨多,不是人人喜欢,他改用了桂花鱼,制成明炉香柠桂花鱼;新店又多了船面,汤底比较正宗,用很多不同的药材熬汤,较浓味,至于肉丸及牛丸都由泰国运来,保持风味。阿安拍拍他手臂谓:“你自己想啦,既然交了给你来接手,就用你的那一套啦。”阿成也叹口气,时代变也没有办法,只能跟随这步伐。

他看着契妈银白的头发,眼角的皱纹,突然有一股热血,如此辛苦经营的心血,假如他可以一直承接着去做,实在难得,“好像他们当天来香港时,因为会煮东西,希望将好的食物带给香港人,如果我都保持这个心态,我都可以将这份味道延续下去。”阿安也算是半退休,经常来回于泰国及香港之间,却不愿回泰国定居,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客人,她道:“客人都会讲笑,来到不是为了吃饭,只是想聊天见面,比起人家赞我们的食物,这些累积下来的感情更满足。”

她说,她爱香港,也爱九龙城;如根,如本。入夜后的九龙城,又变回了她原来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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