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去的江湖
- 登载于 中国万象
站在想干佐敦吴松街的中央,喧闹声涌入耳窝,举目一望,此处车水马龙不绝之余,路上更不少途人伫足。
每四五步就见一个纹身壮臂的大汉,叼着香烟到处察看;每三四步迎来一位性感的红妆女郎,魅惑着雄心;每两三步又遇衣衫朴实的小贩,有节奏地高声叫卖;每一两步都与坐在大牌档桌凳上的食客擦肩而过,乱七八糟的脏话穿耳而入。
龙蛇混杂,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吧。纷纷扰扰,都被上方密密麻麻的招牌给掩盖住。倏地,“砵”的一声长啸,车子把人喝醒,四周的景物顿然不同。
街道变得宽敞,也许是人流减少的关系,魁梧大汉换了一身恤衫领带,招呼着到麻将馆打麻将的客人;女郎浓妆依旧,却收起风骚,内敛地站在大厦门口;小贩早已不复见,大牌档也换成了餐厅,再没有室外的客座。
眼前是一片和谐无间的风景,空气中的烟草味挥发七八,如果吴松街代表江湖大哥,那么,他早已金盆洗手。
那年
也不知道这是否一件美事,反正时光荏苒,这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事情。仰头一瞥,招牌早已变得疏落,映入眼廉的,只有上方的几个大字──“联发海鲜菜馆”。想当年,这是一家只有半个店位空间的大牌档,如今已经挂上了淡黄色金字的醒目招牌,虽然俗气,但谁不媚俗?铁闸忽而往上拉起,从半开的银闸间窃看,店里的装潢倒也带点老气,黄色的灯光照亮整个店面,白色的圆桌也显得泛黄,却反而觉得亲切。墙身贴满了手写墨字的橙红色纸作餐牌,又有不同菜式的照片作招徕,谈不上半点雅致,却又朴实和蔼。小店实为两个店位合并,左边为大门口及收银处,座位不算多;右边则放置了多张桌子,后方有一个小厨房。察看之时,一名灰黑短发,架着眼镜,身形略胖的男人从厨房步出,手执抹布准备清洁桌凳。他正是小店的事头,人称淦哥。“通常进到店里,见到谁最多事做谁就是老板啦,打杂那样。”甫见面,他不忘调侃。事实上,他年轻时已经开始做杂工,早已习惯成自然,他边收拾餐桌,边把小店的历史娓娓道来。
这家菜馆创办了三十八年之久,其实是淦哥的父亲开办。那年代经济不算景气,很多年轻小夥子都选择不读书,外出打工赚钱。早于小店开设前,淦哥已经做了厨房多年,反倒是其父亲做三行出身,没有做饮食业的经验,决定做食肆,是为儿子着想。当时淦哥结婚不久,打工又储不到多少钱,父亲见状,就想到了开一个大牌档,让儿子来打理。他忆起父亲,不禁叹口气:“我们感情不错的,有什么事都会一起讨论,他见我成了家,让我有个寄托不用到处走。”他算是懂事,没有恃着自己是太子爷就甚么都不干,反而十分勤奋,觉得年轻时做甚么都无所谓,厨房、楼面、收钱全都一脚踢,做甚么都不言累。眼看着淦哥眸中的冲劲,却难掩眼角的皱纹。
那味
粗糙指头揉了揉眼睛,瞥见时钟,已经将近五时。一名鬈发及肩的女人徐徐步进店内,敏捷地钻入了收银处打点。她是老板娘,淦哥的太太,人称玲姐。三十八年来,他们夫妻二人都有着一样的作息,男人每天午后三点半左右先回到小店做开档准备;女人则打理好家中事务,晚一步来到店内点算。时针踏正五时,一辆大货车于店外停泊,淦哥一个劲儿步出店外,二话不说就跳上大货车,逐一检视来货。
海鲜是小店的主打,每天由流浮山新鲜运来,数十年不变,故他对此特别紧张。他先检查贝壳类,有大蚬、花蛤、带子等,只要没有破壳等明显伤痕,而且带有呼吸痕迹就算合格;接下来是虾,有虎虾、海虾、濑尿虾等等,他说虾不一定愈大只愈好吃,海虾比养虾鲜味得多,有时候小小的海虾比大虾更美味,虾只生蹦活跳代表新鲜,但如果甫换缸就跳得十分激烈,代表其适应能力差,不耐养;拣蟹没有特别技巧,主要分为肉蟹及膏蟹,要看季节及生猛程度;鱼则选择海鱼,有星斑、泥鯭、黄腳鱲等,不同鱼适合不同人的口味,喜欢肉嫩的吃海斑;喜欢鲜味的吃黄脚鱲。挑鱼一样是看其是否生猛,鱼眼是否有神。接着要饲养它们,谁也不知道当日生意如何,是否多人吃海鲜,故此要养活海鲜,否则海鲜隔天死掉了,就没法再卖:“其实好难讲,有时两三个钟之后全部死都试过,看着养啦。”他一边把海鲜分类放进鱼缸,一边解释下缸后要开始留意海鲜的状态,鱼缸要定期换水及清洗,又要定期检查水质有没有问题,发现鱼儿不耐养就要赶紧换水,这就要讲经验。
换水期间已经有客人到来。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后,他就开始招呼客人,为客人介绍是日新鲜之选。把单子送到厨房,见厨子还在用晚膳,于是就亲自下手处理海鲜。先是把蟹洗干净再斩开,肉蟹用姜葱炒,煮蟹没有甚么秘诀,只是材料一定要新鲜。先将蟹走油,即下镬炸香,姜拍扁葱切好后下镬炒香,要煮得刚好熟,不然口感会粗糙。接着刮走鱼鳞及内脏,铺上姜葱清蒸。蒸鱼最重要炉火够猛,时间要刚刚好,他指香港人喜欢带点黐骨,故不能蒸太久。客人点了虎虾,虎虾虽然肉厚,但不够鲜味,故此加入咸蛋黄、牛油炒至均匀成金沙虾就好。然后到椒盐濑尿虾,生虾下镬炸熟,油要够热,不然虾肉会又腍又霉,先把蒜头辣椒爆香,再加入炸好的濑尿虾炒匀。蚬要先浸盐水吐沙,再汆水,“蚬如果直接下镬炒,沙就会全吐在碟菜上,你将它汆水吐完出来先。”豉椒炒蚬惹味,豆豉蒜头爆香再炒,咸度控制最重要。
海鲜现时价格腾飞得夸张,不少客人都舍不得点海鲜。淦哥不禁想当年:“八十年代真的无忧,好旺的,那时大多数客人都是水上人,个个都喜欢吃海鲜。现在就多数是家庭客和年轻客,竞争大好多啦。”毕竟年轻人吃得比较多元化,跟以前的单一化不同,小店的菜式算是旧式传统菜较多,故此他们要重新思考如何经营下去。于是,便有了新菜式,例如一道黑椒猪手,猪手用卤水煲至入味,用铁板上,送到客人跟前,再淋上黑椒汁,香气四溢;还有烧汁杂菌牛柳粒,牛柳切粒走油,加入烧汁杂菌炒匀。玲姐于一桌年轻客人面前放下小菜,又道:“这些菜配合年轻人口味,不然好难在这个行立足。”
那谁
淦哥是主力,玲姐是副手,二人相辅相成。她于店内主要管理人事、账目事宜,又会于柜台收钱。幸好有太太帮忙,淦哥才没那么辛苦,可以专心一点跟进小店的大大小小问题。他带点尴尬道:“我当然感谢她啦,没她没我。”两公婆朝夕相对,一定有吵闹的时候,时常因为工作上观点不同而吵上几句,但大家将就一下就好,玲姐听后笑说:“都不能说谁比较凶的,不过都是他忍让我多点咯,这些就是情趣咯,你说一起做好不好呢?起码帮到他手之余,每天见到大家也没那么复杂问题罗。”
玲姐说话时有点霸气,活像一个大家姐。也对,毕竟在这个老江湖打滚多年。她用刀光剑影形容那个年代,店外经常有大群人在厮杀,曾经试过外面有人打架冲了进店内,浑身是血,她笑言:“初初会怕的,但想到要帮他手,辛苦都无所谓,就什么都不怕啦。”现时到处都有闭路电视,人也变得规矩多了。那些腥风血雨她记得不算清楚,反倒是记得小店累积了很多好客人。小店大多是熟客,有些拍拖时开始光顾,现在孙子拍拖都继续来光顾,她又说:“有的我看着她大肚结婚,她也看着我大肚生孩子。”三十多年的熟客,感情岂会浅。
当然,有付出就有收获,有得,也必有失。对他们而言,最大的缺失就是亲子关系。当年为了生计,夫妻二人埋头苦干,子女全权交给婆婆照顾,导致关系疏离,淦哥欷歔表示:“我们家里没母亲节、父亲节,得婆婆节,都没办法。”幸而,如今子女长大了,懂事了,也就开始明白父母,关系好转了一点。对他们而言,工作就是为了养活儿女,现在孩子都出身了,也没甚么压力,他们年纪也大了,每天做足十二小时,十分辛苦,双脚站得多导致劳损,二人异口同声指,多做几年就会退下来,他道:“以前未去过的地方,就计划去走走啦,都辛苦了大半世。”
也对,江湖大哥也都不敌岁月,何况凡人。风光只一时,匆匆又一生,还幸抱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