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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代香料店老板:不想儿子接手

传统粤菜著重食物新鲜原味,所以在广东菜中有流传着一个简单法则:香料和食物的新鲜程度成反比。香料用得愈少,代表食材愈鲜。

但鲜味,岂能人人轻易尝得到,劳动阶层往往享用不了新鲜食材,据说香料就是这样应运而生,用来掩盖食物不新鲜的味道。在香港,香料店在二三十年代大行其道,高峰时有近数十间,时移世易,现今只剩寥寥十间,能够留下来的,都是老字号,而上环的天成就是其中一间,至今已有近百年历史。

天成很难找,地图显示不了她的确实位置,明明看着地图,却总是错过了她的入口,皆因她藏于一条楼梯底下。一袋袋货堆满了几百尺的空间,与其说她是一间店铺,其实更像一个货仓。一个颈上围着白色毛巾的中年男人正在埋首整理,他叫周兆泉,是这里唯一的夥计,亦是这间百年老店的老板。

跟很多传统香料店一样,天成从前卖椰子椰汁起家,椰子行业没落了,才转型成了香料专门店。周兆泉今年四十八岁,是天成的第三代,同业来说已属相当年轻,其实在接手那年,他亦只得廿岁出头。小时候在店里帮手,早上四时多便被爸爸拍醒,陪着一起榨椰汁,孩童时已经会踏单车送货,1993年,父亲突然去世,当时的他只得23岁:“我爸的过世来得比较突然,那时候完全没学过甚么。”自此之后,小伙子不能只踏单车送货,他要扛起祖业,要到五湖四海找香料供应商入货,四处厚着脸皮问人香料知识,用簿抄低,抄完一本又一本,一做就是几十个年头。

近年市面上涌现大量货不对办的香料,混入二氧化硫来增加重量,在黄姜粉中混入色素,又在沙姜粉中打入硫磺,面对出尽古灵精怪招数的供应商,他亲身走上广州香料批发市场找货源,又找相熟农产商,在海南岛一处山头开发沙姜种植场控制品质,他亦宁愿多花点钱,在港找相熟磨坊磨香料,也不冒一点险用内地的磨坊。小小一个卤水包,人家处处也是执六七样香料就作罢,他就坚持要执足十样,桂皮、八角、花椒、小茴、草果、丁香、陈皮、沙姜、甘草、香叶,少了一款心里也不舒服:“我觉得卖靓货好过卖便宜货,卖便宜货,他随时可以光顾其他地方,卖靓货,因为外面找不到,他一定要来跟我买。”

港人近年爱吃川菜重庆菜,最常接触到的香料是花椒、八角、辣椒干,但其实要数真正属于香港人的香料,非胡椒莫属:“我们叫胡椒做香料之母,好多菜式上的烹煮处理都要用上胡椒,尤其是鱼蛋,要用大量胡椒去腥。很多人买胡椒粉也会问一个问题,到底够不够辣,我要买辣的,平价胡椒粉除了混米粉外,还会混入没颜色的辣椒,其实胡椒那种辣,你不会觉得鼻与舌头被灼到,如果你吃入口会灼舌头,那就是混入了辣椒。”这里有卖最上品不混任何米粉的马来西亚原古月粉,的确,胡椒强烈但却偏偏不刺鼻,可惜人人嫌贵,往往问有没有次一级,便宜一点的。

他有坚持,可惜这份坚持没人看得懂。逆市而行,一如既往,货真价实,却换来入货商一个一个离他而去:“其实我明白,小店生意都难做,想赚钱,未必舍得用贵货。”香料,以香为首,买香料不能只依靠眼睛去看,一定要用鼻子去嗅。客人来到,他叫他们去嗅一嗅,大多数人都不愿,只要拣样子最好看的,就如沙姜粉,带啡色的不要,就要最白的:“真正的沙姜粉是带深色,你看原粒的沙姜就知道,它原来就是这个颜色,它的皮就是这个颜色,磨出来后怎么会变白?它会白就会因为混了米粉,我也是那句,有多少人识货。”

“我是第三代,有第四代的机会很微。”周兆泉说。

他有一个十多岁的儿子,对香料并不抗拒,但他明言:“即使他愿意,我也不愿让他接手。”经营香料铺的人,都有个老朋友,就是鼻窦炎。几年前,他入院做手术,在鼻窦挖出了接近乒乓球大小的香料粉末,自己与太太都吓坏了:“简单说就是不会断尾,很容易便发炎,很难医。”除了健康问题,他亦有他作为父亲的心疼考量:“我不想他接手,像他上小学时,经常被人取笑身上有股气味,若可以选,我不希望他走这条路。”

香料店这门生意,赚不了多少钱。“从前香料店之所以风光过,因为卖得精,那时候来香料店的就是买香料,买盐的会去盐庄,各行各业,每一种货物都分得清清楚楚,现在走一转杂货店,甚么也能买齐,时代不同,每一个年代都总有些行业会被淘汰,你不能不接受。”他就是说得这么轻松淡然,但我却死不心息,再追问:“墙上那面挂了八十多年的招牌,放得下吗?”他沉默片刻,笑道:“八十年也没用,要就值钱,不要时便不值钱,父亲当年是在店里晕倒,然后离开,我不想自己到离开世界的一天,还在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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