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撤的传统·不散的异彩
- 登载于 中国万象
有这样的一个传说。世间上,原本有十种色彩,却有一个坏心眼的巫婆,不欲人们因为看到太多而诸多意见,于是她魔棒一挥,把颜色逐点抹去,如今,只剩下七种颜色作基调。而人们嘛,再不相信有第八、第九、第十种颜色。
晚霞轻溜,带走了香港油麻地仅余的色彩。
明明入夜后,才是这一带最斑斓的时辰,霓虹灯俗气地打在途人的脸上,与车灯及街灯相辉映。
然而,红红绿绿的俗色已被抹去,如今只剩下营营役役的昏黄,以及一整列食肆照射出的皎白。
其中一家小店,炊烟直冒,从店前的明档飘绕到上方写着“麦文记面家”的招牌,簇新的牌匾掩盖了小店七十余年的皱纹,老街坊想必记得,过往的招牌以白底红字,衬托旁边的红蓝黄灯箱,只是,再绚丽都于去年被褪下,或许不甘失色,招牌最终改成黄底红字。
惋惜之际,深吸一口气,顿悟氤氲非一香,参差多异色。虽然霓映不再,馥郁尚在。
旧风味
“多少位啊?外卖这边排一排队啊。”一把雄浑的女声把人从面香中唤回,抬头一看,是一位穿著中性,五官圆润,顶着铲青短发的女人,她是小店的第二代──麦心睿,人称“阿麦”。晚上六时半,正是开始繁忙的时间,身为女老板的她,也会到店面帮忙。得知记者身份,她热心地带路到明档前,介绍里面的食物。
这是一家云吞面店,以为她会先讲云吞,岂料她首先舀起一羹汤。人嘛,总是忽略了最基本、最必然存在的东西。阿麦强调,一间云吞面店的灵魂,一定是汤。小店的汤底不简单,师傅每早回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煲两锅五尺高的浓汤。早上六至七时开始煲,材料是几十斤的新鲜猪骨、大地鱼、虾头、虾米,说到虾米,她就解释:“我们是用虾米而不是虾壳,虽然它们味道好像,但始终虾米浓味点,煲出来的汤颜色比较美。”还有罗汉果及金华火腿,用以提出汤头的味道。放入材料后,以大火煲至水滚,再熬三至四小时。
谈到近日关于猪瘟而导致没有新鲜猪肉出售的新闻,她叫苦连天,因为熬汤要用新鲜的猪骨,但数天没有猪肉出售,她们也只能用一些雪藏猪骨代替,折衷的方法就是猪骨加量,其他配料也多加一点。她忆起,试过有几十年的老顾客打电话来斥问:“你知不知道你的汤是灵魂?一定要顾好你的汤!”她也只能道歉,解释整个熬汤的过程其实不变,只是原材料的问题,几十年以前的材料真的不一样了,并承诺一定会做到最好。讲起味精,她说也名“味之素”,行内人称为“师傅”,倘若天然食材不足,就需要加入大量“师傅”来调味;至于他们已经用了如此多食材,基本上不用怎样调味,只是在最后加入一点点去吊味提鲜。她笑言:“做我们这行,二十多年前就惯了用师傅,大家都吃惯那个味道,说不用是骗你的,但要减到最少罗。”语毕,她把手上的汤喝掉,这是她每天的试味工作,喝得出有一股鲜味在口里,方算及格。
忆当年
明档内的师傅舀起几颗云吞,利落地丢到大锅的滚汤里,阿麦看着云吞入了神。她犹记得,开始有“麦文记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应该是四十年代中期。当时父母于后巷摆档,只卖云吞和水饺两种食物。两老对于云吞特别有心思,因为四、五十年代的人觉得,只用虾来包的云吞比较矜贵,故此不采用猪肉,云吞皮内只有虾肉,此做法一直沿用至今。至于做法,他们用泰国的虎虾,以盐、糖、麻油、胡椒粉及磨碎的芝麻粉来腌制虾肉,以前都是用人手搅匀,现在则用机器代替。虾肉腌完后放进雪柜,雪一个晚上,此举将肉质收紧之余,也好让味道吸收进去肉内。
包云吞之前,要于馅料内加入大地鱼粉和一个鸭蛋,再次搅匀。
包云吞的皮相当重要,不可以太厚,否则口感不佳;也不能太薄,因为太薄的话经滚汤煮熟的过程中,会破皮或散开,恰到好处不易。包云吞倒没甚么技巧,只是大小要拿捏得当。阿麦表示,始终吃面的人年轻化,所以分量会每一粒包大一些,但会一直坚守父母的味道,保留传统。
说着念着,师傅已经不知道在煮第几碗云吞面了,只见他执起小碗,将数颗云吞放于碗底,再放上渌好了的面,再淋上浓汤,铺上点点葱花。面,同样是精髓。每条粗幼度要一致,每日送货保持新鲜,货到后要把面执好,透气走硷。一碗好的云吞面,面一定要爽口弹牙,四粒云吞,云吞一定放碗底,面放上方,因为汤面很容易会浸软,云吞放底的话,面就不会很快变软。此外,拉起一撮面条时,要挂到一点汤汁。食法是一口面、一粒云吞、一口面、一粒云吞。问到何以要用一只小巧的碗来载面,看起来分量有少的感觉,阿麦解释这有一个小典故。
以前的云吞面,是给甚么人吃呢?原来是一些所谓风月场所的小姐,她们一般于晚上工作,有午睡的习惯,午觉醒来后,就会命当时的“妹仔”到街上,外卖一碗云吞面给她们吃:“女人,小小碗,一碗刚刚好。”
当然,时代在变,为了迎合,她还是要加入新元素。入铺接近十多二十年后,小店才陆续增加不同的食品,卖云吞水饺之余,也卖牛腩、炸酱及他们的招牌猪手。她夹起一块猪手,深褐色似乎相当入味。她说炆猪手功夫很多,因为猪手一定是雪藏肉,需要汆水,大量的猪手要汆水一段时间,又要用草果、桂皮等配料为它辟味,加入浙江的南乳酱,煮两小时,炆完后不能立即卖,要放着等它吸收味道,待肉汁再收紧,才可以吃。还要炆牛腩,这就考师傅的心机,牛腩和牛筋要分开不同时间炆煮,牛筋要煮久一点,先煮牛筋后加牛腩,调味方面跟猪手差别不大。
情意结
晚市繁忙时间稍过,阿麦着师傅为她煮一碗云吞面。捧着小碗,她随意坐在角落位置。她自言自己从小到大都经常吃店里的面,但从来吃不腻,至今都要每天吃一碗才安乐。好奇她为甚么会知道以前的典故及故事,她直言自己三、四岁已经在这里出入,帮头帮尾,爸爸妈妈于其小时候诉说了不少故事。虽然于此长大,但女孩长大了,还是希望到大千世界闯一番,毕业后就成为了公务人员,挣来了一个铁饭碗。直至十八年前,妈妈年纪渐长,当时已经八十一岁,身体不太能负荷,于是着阿麦回来接手。当时捧着铁饭碗的她,又不舍与同事分开,犹豫了一阵子:“我当时的同事知道后就和我讲,难得家里有间这么有历史的店,要传承下去。”于是立定决心,正式接手。
说起与妈妈最深刻的回忆,她失笑表示永远都在吵架,因为妈妈很紧张生意,接手头半年,那时候还健在的妈妈,每天都打电话给阿麦,而且是每隔两小时就打一通:“现在做了多少生意啊?今天的虾怎样啊?我就会好躁,我说我明天会报告,你每两个钟就打来,我做着事嘛!”她形容妈妈是个紧张又心急的人,但现在回想,她才发现自己真的愈来愈像她,变成容易心急的人。只是接手半年后,母亲就离开了,再也没有那些唠唠叨叨。
沙哑的笑声把阿麦从伤感中扯走,回过神来,是一名老婆婆伫立跟前,她拉着阿麦的手碎碎念,聊着她跟麦爸爸昔时如何,跟麦妈妈又如何。高谈一番后,阿麦又指很多客人都是这个样子:“我和他拍拖时就在这个位吃东西,你阿爸就坐在那个位和我们聊天,这些客人都变了公公婆婆。”感情就在这小店中被维系,她也倍觉温暖,故此立志要保持父母经营几十年的心血。事实上,小店在这十数年间也维持不错,更获得米芝莲殊荣,她自己也觉得自豪:“我相信如果我妈妈还健在,她都会为我自豪,这些都是他们以前意想不到的,我觉得,她现在都还会看到。”
生于斯,长于斯,对小店的一砖一瓦,都有着情意结。毕竟岁月催人也催物,东西破了,还是要迎新,换了墙砖,桌桌凳凳,对于现在的新装潢,她也不是很高兴,她调侃自己比较老套:“其实我都已经五十岁,可能都是老人家,我坚持我的格局、门面、摆位这些全部都不可以改动,尤其是明档。”岂止明档,就连踏着的这个地板,都完全没变,是一九五八年搬来时的地板,她说一定不可以换。除了情意结,她最关心的,是传承:“你不保留,下一代,或者世世代代之后,没人知道以前是怎样的,你不会见过,这些旧面貌就会一样一样的失传。”就如那些消失的颜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