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湾熟食市场 包伙食双雄告别说苦甜
- 登载于 中国万象
继香港尖沙嘴海防道临时街市去年11月结业后,长沙湾熟食市场亦即将完成37年历史任务。这个于1982年落成的基层食堂,空置率长期高企,28档租出不到一半,加上设备残旧,今年7月31日随拨地期限届满而关闭。熟食市场现在有6个“牌头”,11个档口,其中两档做传统包伙食,不做街客,客路、价钱、经营模式近乎相同,奇在两档不是打对台争生意,而是称兄道弟的青山道包伙食双雄。
青山道包伙食双雄 九菜一汤包送货
传统包伙食昔日在工厂区很流行,大桌布包着一碟碟饭菜,加上一壶汤水,用手推车或单车定时送往不同写字楼或店铺。现时长沙湾熟食市场还有两档只做包伙食,两档并排,有时互相借糖借盐,更会帮忙代购食材,有时定单接不来,甚至会介绍客人给对方。“我们的客人好稳定,与门市不同,客人习惯了吃这间就这间,除非煮到好差,好难入口,或者有甚么过失。” 56岁的“合成”老板黄伟才(一哥)说。
熟食市场每个人都称呼他“一哥”,只因他的生意做得最大,日做超过500个客。隔壁档“泉记”的老板是54岁的杨德,谈吐较温文,他年轻时做过中文代课老师,后来觉得自己无耐性,不适合教书,廿多岁便学厨,转行做包伙食,现在日做200至300个客。“我们做包伙食,菜式要每天不同,起码一星期都不重复,设计菜式最有难度,客人始终不同,没冲突,有时见到一哥吃什么,我都会参考。”为甚么不存在抢生意情况?“这行是手作,我做到差不多超出负荷,我说你想光顾我,不要!我做不到。如果我做不到的客人,有时我会介绍给他,或者你顺路,我不顺路,我接了都没用,我去不到,两个会交换客人,哪个方便便去做,因为我们全部都是推车或者踏单车去送货。”
永不迟到 “人情难却,答应了就做”
做包伙食,要争分夺秒,由于人手有限,两档变成互助互利的友好关系。我们跟着杨德一整天,随他清晨去买料入货,先到长沙湾蔬菜批发市场,买完货急急脚回店里洗菜切菜,转头又要去顺宁道街市买鱼买肉。他坚持蒜头用手剁,不用机搅,还有煮饭、送货,几乎一脚踢。路程起码隔一个地铁站,每天来来回回约10次,少一点脚骨力也不行。记者和摄影师跟了他两转,当日气温27℃,杨德总是急急脚,我们亦跑到气喘如牛吃不消。“刚才去了菜栏,衣全湿了,换了衣又再出去,最高峰一天要换四次衣。”
包伙食时间有多赶?所有程序都由杨德“一脚踢”,每天八至九个菜式,还要煲汤,统统一手包办,另有两个员工则负责包装饭菜,用桌布几个菜原碟层层叠扎好,一抽送到客人手上,因此店里的时钟亦特别调快半小时,配合永不迟到的节奏。“我们一定要下午一时前送给所有客人,过了时间就不好意思,人家有休息时间。我们小本经营,请人维持不到收入,惟有自己做得多少得多少。你看我一边滴汗,有血有泪,做这行是血汗钱,不容易赚的。”每天朝六午四,连开七天,零假期。“这一年多以来做到不见天日,有公司周日都要求送伙食,我答应了就会做。有时是人情,不是赚钱问题,人情好难推却。”
菜式大多是住家菜,像梅菜蒸鲩鱼、虾仁炒蛋等等。九道菜包饭包汤,约10人份量只收270元(港币,下同),还包送货,记者对这个价钱亦感到难以置信。由于生意逾九成都是长单,买货损耗率低,加上熟食市场只是几千元租,开销相对便宜。“好多人问我们,为什么还不加价……感情在,友情在。一听到它说要拆,不是不舍得这份工作,是不舍得客人的感情,现在说起都有点不舍。”虽然场地即将于7月关闭,杨德希望生意可以经营至年尾,如期完成和客人的定单合约,至于是否另觅地方重开,他说暂时未有计划。“没有啦,如果真的收回这里,真的没得吃,青山道传统包伙食都没了,搬出去好难做到这个模式。”
老板娘霸气 “我们是恶店,不要来吃”
同为70岁的赵氏夫妇,1984年便在市场经营“新发”,是场内唯一保留牌档形式的档口,卖的看似是寻常茶记炒饭,原来亦曾凭咖喱炒饭登上日本杂志,卖点就是即叫即炒。赵生负责厨房,赵太负责楼面和水吧,每日凌晨3时起床,从天水围家中驾车过来开档准备,早上7时开档,下午1时多便收档。
记者首次去到采访,已经感受到赵太的霸气。“喂!死蠢,帮我抽煲汤进来。”不只骂老公,连客人都不幸免。“多单到卖不了,我老板(丈夫赵生)手脚那么‘快’,连你也觉得他干活慢吧!人家说谁都可以慢慢来慢慢来,千万不可以叫他慢慢来慢慢来,叫他慢慢来就是叫他不要走路、走走听停停。我水吧楼面冲茶都做了,还想我干甚么,他只干一个职位,你都傻的。”被骂的赵先生,不怒反笑,对记者说:“这个世间上,竟有那么凶的人。”那你又忍到几十年?“那才显得我脾气好!24岁结婚到现在,吵架就多,离开就没有。我儿子都说我是好男人。”赵太听到后,便哭笑不得地说:“好难忍呀,这个老公找到都哭三声啦!”
赵氏夫妇朝夕相对,十分恩爱,赵太是性情中人,又性急,赵生总是很淡定,因为潜心向佛,总是笑脸迎人。“有网站说我恶,经常骂人,指我们是恶店,所以不要来光顾了。有些客人很麻烦,要求多多,付钱少少。你想好吃就去高级的地方,低等价钱高质享受,哪有这么划算呢!谁骂我我赶谁走,不要来光顾,走走走,不要来吃。”赵太保持霸气说。奇怪是,回头客倒也不少。“这个叫死蠢的,是帮我干活的,哈哈,我都不知有多少熟客,经常送东西给我们吃,其实都是大家对大家好吧。”记者连续采访两停,亦见到有不少客人连续两停来吃早餐,这里是他们的早餐饭堂。有熟客说:“赵太其实很好人,很有人情味,她很关心人。老板就说话不多,都是不出声,只是在后面工作,老板娘是主持大局的人。”有没有试过被她骂?“她不骂才有病,被骂惯了,她想我好才骂我,正如你爸妈骂你也是想你好。”
近10年生意大不如前,两夫妇全靠便宜租,不请夥计才可以维持经营,如今趁市场关闭决定提早退休离场。“没有啦,好的环境过去了,其实一直都想不做,一心只是想捱多一两年。熟食市场最兴旺的时候全部档口都开,那时工厂又旺,甚么都旺,我们最厉害时请了八个人,之后关得一家得一家。我相信好的环境不会永远,但坏的环境也不会永远,我们称作无常。我算是很侥幸,把子女都养大了,老婆又没有走,她不嫌我穷,不就是邀天之幸吗?”赵生豁达地说。
80后觅店重开 租金升三倍难避免加价
食环署现有70多个熟食市场或中心,早在70至90年代,政府为安置街头大牌档,兴建多个公众熟食市场。由于租金便宜,熟食市场为公众提供经济美食,亦带来就业机会,但后来日久失修,电力负荷不足,令空置率长期高企。早前审计署指摘食环署对公众熟食市场经营不善,长沙湾熟食市场便是其中一个“被点名”需要检讨的市场。食物及卫生局前局长高永文在2015年回应审计署报告指,“我们认同有需要为空置率高的熟食市场提出迁出计划,腾出土地作发展用途。”
近年食环署已关闭至少三个熟食市场,但卖地后都改为商贸或工业用地,做法偏离用地原有提供社区服务的用途。像全港最大、1976年启用的荃湾马角街熟食小贩,2016年关闭后改划为工业用途,去年由新地旗下子公司投得,尺价创政府历来工业用地的卖地新高。而1977年启用的汝州街西熟食小贩市场及1976年启用的大连排道熟食小贩市场,亦已先后关闭,并改建为商贸用途,近年亦已没有新建的公众熟食市场。
有人退休,有人见步行步,80后罗生是全场最年轻的老板,将会迁出继续经营。他的档口是现在长沙湾熟食市场最大的牌档,连租三个档位,原本由阿爷做起的茶档,他10年前接手。茶档食物特色不大,却以便宜取胜,一碟即炒碟头饭卖33元,还可以无限添汤,冬天饭市人流还是勉强做得来,但由于场内无冷气,夏天是生意的淡季。“关闭市场的趋势当然不对,掉转你可以保育熟食市场,不一定要淘汰。虽然租金低于市价,但我们夏天捱得辛苦没人知,都好多人顶不住走了,我们惟有多做些外卖伙食,摄氏30几度在街上走来走去,谁不身水身汗?都是我的血汗钱。”罗生已在同区找到店位,租金比以前贵三倍,食物亦会加价。“去到新店,一个饭可能卖40多元,这个是市价,我都要追回租金,羊毛出自羊身上。”长沙湾熟食市场一直是区内的平食之选,一碟有镬气的碟头饭更是教人珍惜的味道。虽然无冷气,环境不算干净,但吸引不少从事劳力工作的人,这种大份又便宜的饭堂再难遇到。
